第一章 丫头小翠

  现在已是薄暮时分,因为天色不好所以早早就没了什么光线。铜罗镇上的各家店铺都像清晨一样又开始忙活了起来,把摆放到铺外的货品收进铺内。今晚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所以等微弱的太阳余光从铜罗镇完全撤离后,整个铜罗镇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小翠走得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黑底白边的布鞋重重的踏在铜罗镇这条唯一的青石板路上,发出闷闷的“啪嗒”声。两边的商铺早已关门,因为走的急,她连灯笼都没来得及打,现在就只借着两边商铺的门缝里透出的一些光亮看路。

好在这条东西向的石板路她已经走了整整十年,所以虽只凭借那些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她也能避开脚下的那些有了历史的坑坑洼洼。

急急的走了一段后,小翠的脚步突然放慢了一点,经过路南一家商铺的时候,她和往常一样习惯性的朝那家的大门看了一眼。漆黑宽大的木门关的死死的,并没有透出任何的光线。

小翠的眉头微微的皱了一下,放慢的脚步又重新加快,继续向前疾走。再走不多远,前方便有了一丝隐约的光亮,小翠的眉头已经展开,面无表情的向光亮处的大门走去。

光亮是挂在门口的两个灯笼发出的,两个巨大的白色的灯笼。门没关死,小翠轻轻一推,门发出了刺耳的“吱呀”一声响,开了条缝,小翠就像条鲶鱼般从门缝中滑了进去,再“吱呀”一声,门缝便没了。只剩下门口的那两个巨大的白色灯笼仍然发出荧荧的亮光,照着门头上的四个大字―――林记棺材。

院里也挂了灯笼,不光是白色的而且比门口的灯笼还大,把个偌大的院子照的雪亮雪亮的。院里只有一条路,也是用青石板铺成的,从大门直直的通往中门。小翠就走在这条石板路上,脚步已经放慢了,素日里养成的习惯让她根本就不看院子的两边。

院子被这条小路分成了东院和西院。因为这院子是林记棺材铺的脸面,所以不管是东院还是西院都摆放了许多棺材。

东院的棺材都是上了漆的,一口口红通通的棺材整整齐齐的摆放在院子里,再被那白惨惨的灯光一照,自然显出了几分阴森森的诡气。西院的棺材则都是白皮的,和东院比较起来,数量还多出了些。

小翠就在这两边都摆满了棺材的院子里走着,却没往中门而去,而是绕过中门向后院走去。刚拐过中门,两个黑影突然一前一后从暗处疾扑了过来,落在小翠的脚面上,又迅速跳起吓得小翠倒吸了口冷气,汗毛也嗖的竖起来。直待看清是铺里喂养的那两只黑猫后,才松了口气。

“死猫,要是再敢吓我,明儿个非把你摔死不可。”冲着黑猫的背影小翠愤恨的嘀咕着,但脚下却一步不停的走进了后院。黑猫眯眼邪气十足的“喵”一声后相互追逐着窜进了东院的棺材堆里。

后院里有东南两溜折角的厢房,小翠径直向南边最里面的那间走去,雕花木门随手而开,小翠仍然鲶鱼般滑进屋内。 

屋内点了灯,一个肥胖的妇人穿了身红红绿绿的裙子正一脸焦急的在屋里转圈圈。看到小翠进来,立马迎过去,“你可回来了,怎样?老爷不在那里吧?” 

随手关上门,小翠微笑摇头,左边脸颊现出一个小小的酒窝,给她原本不太漂亮的脸上增添了一丝妩媚,“是的,老爷不在那里。”

听到这句话,妇人明显的松了口气,转身坐下,胖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眯成了缝一般的眼睛闪过了一丝凶光,恶狠狠的说:“这下看我怎么收拾她。”没有看小翠,她随便的挥了挥手,“你去吧。”

“是的,太太。”小翠点头转身离去。“今晚事不要说了出去。”妇人冲着小翠的背影又叮咛了一句。小翠使劲的点了点头,把门关好,向东边的佣人房走去。她大约十七八岁左右,是太太的心腹丫头。

下了台阶,小翠打了个呵欠,感受着凉爽的夜风。下一刻她的目光突然被脚下一摊东西吸引住了。她明明记得刚才进来时,台阶前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的。嘀咕着皱眉看过去,“什么东西啊?”

刚看清了那摊东西,她便针扎了脚般突然跳起,惊叫了一声“扑通”一下跌坐到地上,死死的盯着那摊东西,惊恐万分的连滚带爬退到了后面的台阶上。


  第二章 辟邪的黑猫

  林家是铜罗镇上的大户人家,开这棺材铺也有些年头了。据说黑猫能够辟邪,所以棺材铺里便养了一公一母两只大黑猫。

由于油水足,两只黑猫被喂养的肥胖滚圆,整日里上窜下跳跑着玩,刚才还吓了小翠一跳。

可就是刚才那两只活蹦乱跳的黑猫,此时却不知被谁剁掉了头,把两颗还在流血的猫头摆在了台阶前。

“小翠,干什么呢?”身后门里传来太太不耐烦的声音,原本关上的那扇雕花门也随声而开,太太肥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见小翠竟然坐在地上,太太吓了一跳,“怎么啦?”

看到太太小翠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般骨碌一下站了起来,张望了一下空荡荡的后院,惊魂未定的对地上那摊东西指了一下,随即又像触电般缩回了手,说话也结巴了起来,“太、太太,你看、你看……”

太太向前走了两步,一眼便看到了地上的那两个摆放的端端正正血淋淋的黑猫头。一阵风吹过,那股血腥气扑鼻而来,太太伸手掩住了鼻子,顿觉胃里一阵翻腾。

到底是开棺材铺的,胆子自是比一般人大,白了一眼小翠,太太不满的呵斥,“就一个猫头,也能把你吓成这样?”说着话向院子里扫视了一遍,视线又落在那只猫头上,“刚才谁在院子里?”

小翠已经缓过了气,摇摇头嗫蠕着,“我刚才一个人也没看见。”“没有人?”太太疑惑了,随即冲着东边的佣人房大声唤道,“富贵,富贵。”听太太喊富贵小翠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很快黑猫头就被小厮富贵打扫掉了,地上甚至没有留下一丝血迹。把小翠和富贵打发掉之后,太太却是再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她没有丝毫的困意,那两颗血淋淋的猫头不断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会是谁干的呢?为什么没有找到猫的身体呢?

难道?一个名字闪电般在脑中掠过,太太嚯的坐了起来,不,随即她又立刻摇头把那个名字否定掉。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她暗暗埋怨自己神经过于紧张。

对了,她忽然又想到了一个人,一定是她,这个该死的东西。泄恨似的一口把茶喝掉,她重重的坐到了床上,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胡媚娘。

胡媚娘是个寡妇,可也是铜罗镇上数一数二的美人,要不然怎么会把林老爷的魂给勾掉呢。林老爷和胡媚娘勾搭上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要不是太太捏住了老爷的把柄,只怕老爷早把这狐狸精给娶进了家门。

一想到她那双桃花眼,太太就气不打一处来。一定是她干的,说不准这铺里哪个杀千刀的已被她纳在了羽翼之下。 

长夜很快就在太太对胡媚娘的诅咒声中流逝,东方现出了鱼肚白,棺材铺的大门已经打开,前院和后院都有人在打扫,伙计们则按着各自的分工各行其事。因为太太事先交待了富贵,所以大家都不知道昨晚那两只黑猫被剁了头的蹊跷事。

一切都和平日一样,虽然老爷出门采买木材了,但在太太的掌管之下,还没有一个伙计敢怠工偷懒,不过有一个人却得清除在外,他就是管家刘伯的儿子刘福。

小翠端洗脸水给太太送去时,就瞥见了正绕着一口棺材打转的刘福。那口棺材是镇东头的李员外家定的,今天就会来把棺材取走,因此两个伙计正仔细地把棺材再擦拭一遍,而那个一向仗着他老子势力游手好闲的刘福也不知在说什么,直说得吐沫星子满天飞。 

小翠不屑的白了他一眼上台阶进太太的房间,去伺候太太梳洗。经过台阶前时,猛然想起了昨晚的黑猫头,忍不住下意识的往那地上看了一眼,地上却已干净的几乎连灰尘都没有了。

太太很快就梳洗完毕在小翠的服侍下出来了,但这时刘福已经不知到哪鬼混去了,只剩那两个伙计还在棺材旁忙碌。

太太信步踱到了那口即将出货的棺材前,仔细打量着。听说这口棺材是李员外买给他那重病在身的小妾的,十二元花柏木的棺材也算是棺材中的上品了,看来这李员外还真是疼爱那个小妾。

两个伙计合力推开了棺材的盖子,准备照常规把一枚穿了红丝线的铜钱放入棺中,这是棺材出货前的最后一个步骤。

可棺材盖刚刚推开,那个准备放钱的伙计就突然脸色煞白,像是在棺材之中看到了什么妖怪似的哆嗦了起来,连话也说不清了,“胡、胡媚娘,胡、媚娘……”

太太大惊,一把推开那个伙计探头一看,不由从牙缝里倒吸了一口冷气。昨晚自己才诅咒过的胡媚娘此时正怒目圆睁的躺在棺材里,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来已断气许久了。


  第三章 媚娘死了

  忙不迭的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太太慌张的看看四周,一切都有条不紊,大家似乎都不知道这口即将出货的棺材里多出了个死人,而且还是老爷的相好胡媚娘。

迅速的让自己镇定下来,太太一向精明的大脑立刻开始高速运转。现在先不管胡媚娘是怎么死在自家这口即将出货的棺材里的,最主要的是赶快把她的尸体给弄走,要是被别人发现了那可是要吃官司的。

虽然老爷和衙门一向交好,但只要衙门一经手,那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可就要流到别人的口袋里去了。一想到这些,爱财如命的太太就心痛的要命。所以,这件事一定要瞒下来,反正那个胡媚娘在这铜罗镇上也没什么亲朋。

她看了看那两个还有些战战兢兢的小伙计,压低了声音,“快把盖子盖好。”她的声音虽然很低,但却有一定的震慑力,因此两个伙计迅速把棺盖给合上了,然后不知所措的看着太太。

从开棺到关上棺盖说来话长,实际也就是眨眼的功夫,太太的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因为这口棺材即将出货,所以无论如何得先把胡媚娘的尸体弄走。

看看院里几个忙碌的伙计,太太附在小翠的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小翠就点点头向那几个伙计走去,很快几个伙计就笑眯眯的出了门,此时院里就只剩下太太、小翠和那两个伙计了。

小翠拿出钥匙打开了东厢房边上的一间房门,让那两个伙计把装了尸体的大袋子抬进来。这间房紧挨着柴房,平时总是空着的,因此一打开门霉味就迎面扑过来,看着两个伙计吃力的把袋子放下,小翠又皱起了眉头。也真是难为了太太,竟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把门重新锁好,小翠从怀里摸出了两小锭银子分别塞给两个伙计,似笑非笑的把太太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今天这件事你们要是说了出去,哼哼……”她没有说完,但两个伙计却都已噤若寒蝉,连连点着头,“放心吧,翠姑娘,我们死也不会说出去的。”

挑了挑眉,那个酒窝又出现在她的脸颊,小翠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去。两个伙计对视一眼,把银子收了起来,也快速的离开了。三人的背影刚刚消失在拐角处,一个人影便快速的闪到了这房门前,凑着门缝向里看去。

而这时的前院,李员外派来的小厮已经在那两个伙计的帮助下把那口棺材上了车,眼看车子出了门,太太这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没有人看到吧?”太太扭着肥胖的身子进了中门,等着香草过来给她请安。“没有。”小翠紧跟在后,低声回答,并给太太倒了杯茶。没有喝茶,太太开始揉太阳穴,她又隐隐的觉得头开始疼了。尸体放在家里总不是个事儿,得想法把她处理了。

处理尸体最好的方法当然是把她埋掉,可又埋在哪儿呢?头越发疼的厉害了,太太呻吟了两声,向小翠摆摆手。小翠立即匆匆的出去了,再回来时手里多出了个盛药油的小瓶子。擦上药油后太太闭了眼向后靠在了太师椅上。

太师椅开始有节奏的摇晃起来,并发出痛苦的吱呀声。小翠紧绷着脸,一言不发的站在太太身边,她知道每当太太闭着眼摇晃太师椅的时候,她的心情就一定非常糟糕。

香草就在太太心情最糟糕的时候扭着水蛇腰带着她的贴身丫头小凤进来了。太太停止了对太师椅的折磨,看到香草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没有理会香草,她拉过小翠附耳嘀咕了几句,小翠脸色一变,但还是听话的出去了,经过小凤身边时,小凤故意将头扭开,把跪地请安的香草扶起来。

香草是太太当年的随嫁丫头,因为太太过门后一直没有给林家添上个一男半女,所以她实在没有理由反对老爷纳个小妾。可与其找个不知底的女人进门,还不如让老爷把香草收了,好歹是她的丫头,总不至于跟她这个主子争风吃醋吧。所以香草就这样由丫头摇身一变成了林老爷的姨太太。

而后来的一切也都如太太所料,香草进门已经多年,虽然给老爷生了个儿子但却从未仗着这点和她顶撞过,争风吃醋她更是不敢,每天一早还会乖乖来给自己请安问好。太太满意的笑了,两颊上的肥肉开始抖动,她对香草招招手。

小翠急急的出去了,远远的冲早上那两个小伙计招招手,小伙计立即跑了过来,小翠低低地说了几句话,一个小伙计就匆匆地向大门外走去。

林记棺材铺已经位于铜罗镇的最西边,再往西去一点,除了林家存放木材的仓库和做棺材的场地外就是没有人烟的荒郊野外了。要埋尸首,荒郊野外当然是最好的地方。

看着那个伙计出了门,小翠带着剩下的一个伙计又往后院走去,除了管家一家人和几个女婢,其他的伙计都住在仓库那边。姨太太香草此时又被太太留住了,因此整个后院此时因该没人了。

小翠一向很谨慎,所以她没有直接去开那间房的门,而是迈着小碎步子,径直来到管家的门前。门上了锁,看来那个刘福又不知野到哪鬼混去了。折回头小翠才来到放尸体的那间房前,打开房门让小伙计进了去,自己守在门外。

可那个小伙计刚进去就咦了一声,“没有了。”  没有了?什么意思?小翠疑惑的伸头往里看去,谁知这一看却着实吃了一惊,那个盛尸体的袋子竟然不见了。

  第四章 精致的盒子  太太一边打量着香草的装扮,一边板着脸教训小凤,刚才的那一幕她已看在了眼里,敢跟她的丫头过不去,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香草恭敬的低垂着头,一句求情的话也不敢说,任凭小凤在太太的监视下自掌了两个嘴巴。看着香草低眉顺眼的样子,太太的气总算是消了一些,嘴里虽假情假意的夸奖着香草,但眼神却不时的向门口溜上两眼。

小翠终于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手里端了碗燕窝。“好了,你们也出去吧。香草,仔细你的丫头。”太太斜眼睨视着面前的主仆二人,慢吞吞的说,等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就已非常的严厉了。

“是,太太。”香草谦恭的福了福带小凤出去。刚出了门,她那满脸柔顺的表情就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脸上如罩上了一层寒冰,但语气却极为柔和的问小凤,“痛吗?等会擦点药油就好了。”

小凤不服气的替主子报不平,“主子,其实你根本就不用跟她客气,少爷可是你生的,再说了,老爷又这么宠你。”香草修得细长的眉毛高高的挑了起来,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眼神突然变得凌厉非常,拖长了声音慢悠悠的说:“还没到那个时候。”

燕窝已不再冒热气,小翠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太师椅又开始摇晃,太太紧闭着眼皱着眉头,尸体不见了?她没有骂小翠,现在骂小翠又有什么用呢?她细细的思索着,把每一个脑细胞都调动起来。

她还没有想到胡媚娘的尸体是怎么跑到那口棺材里的,现在尸体竟又蹊跷的不见了。椅子摇晃的幅度加大了,吱呀声也没了节奏,太太那两只穿了黄绣鞋的脚也开始晃荡了起来。

先不说是谁把尸体藏在棺材里的,可那间房的钥匙除了小翠就只有管家那儿有一把。管家早跟着老爷去采买木材了,也不会是他的。会是谁呢?难道她根本就没死?太师椅猛然停下,但马上就又接着摇了起来。太太自言自语的摇摇头,不可能。

一个伙计在门外高声回禀,“太太,小少爷回来了。”太师椅总算停止了摇晃,太太叹了口气站起来,怎么老爷刚走了两天,家里就出了两件蹊跷事儿?这会儿连小少爷也来给自己添乱了。小翠见太太站了起来,连忙把门打开,伺候她出去。

果然,本该去学堂读书的林家小少爷正站在台阶前等着她呢。小家伙十二、三岁的样子,宝蓝色的长袍外穿了件金黄的坎肩儿,把那身富贵气儿暴露的淋漓尽致。

见太太出来了,他露出个稚气的笑容,从身旁小凤的手里拿过个小盒子,冲太太晃了晃,“大娘,给你的。”

“给我的?”太太脸上显出了少见的和善,接过盒子却没有立即打开来看,而是把盒子交给了小翠,拉过少爷的小手,她稍稍的弯下腰,“告诉大娘,你今天怎么没有去学堂啊?”她虽然讨厌香草,但对这个乖巧的孩子却是喜欢的紧。

少爷眨眨眼,歪着头说:“我去了,可在半路上遇到了媚姨,她让我马上把这个盒子交给你,说是很重要,我就回来了。”

太太的身子突然晃了一下,少爷的话犹如在她耳边扔下一个惊雷,震的她站也站不稳了,因为少爷口里的媚姨毫无疑问正是胡媚娘。可她明明已经死了啊?太太心里的震惊是不言而逾的。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看小凤,眼光凌厉的像把刀,“小凤,少爷的话是真的?”小凤低头避开太太的眼神,小声却清楚无比的说:“是的,太太。”

太太沉默了片刻,丢下一句话,“好了,快去学堂吧,先生一定等急了。”看着小凤如释重负般的带着少爷离去,太太终于控制不住抖了起来。


  第五章 消失的鬼影

  这是个首饰盒,紫檀木的料子,巴掌大小,盒面上雕刻着精美的纹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个精美绝伦的精品首饰盒。可现在这个精品首饰盒,此刻看在太太和小翠的眼里,却似乎散发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喝了碗参汤,太太终于镇定了下来,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不再发抖,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盯着那个盒子,似乎想透过盒盖看清那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小翠的脸色也同样的苍白,她也和太太一样,死死的盯住了那个盒子,眼神中透着几许惊惧。半晌,太太轻轻的咳了一声,肥胖的身子随着她的咳声抖动了一下,又堆回太师椅上。

“小翠,把盒子打开。”她终于下了决心。不管那盒子里装了什么,她都要打开看看,不管有什么人,要玩什么花招,她决定奉陪到底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她的字典里还从没有过躲避二字。要是被她揪出了那个搞鬼的人,哼,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用力的攥紧了拳头。

小翠迟疑了一下,犹豫着不敢朝那盒子伸手。太太挑眉斜眼看她,慢条斯理地说:“怎么了?害怕了?”咽了口吐沫,小翠咬住了嘴角,拉出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迅速地把盒盖打开,又迅速地把手缩回来,好像那盒子里会跳出个妖怪似的。

可盒子里并没有跳出个妖怪来,只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静静的躺在盒子里,盖子刚一打开,一股隐隐约约的腥臭味便散发了出来,太太下意识的掩住了鼻子,将身子趔开了一些。

可这时小翠却掩住了鼻子仔细地去看那团东西,她之所以敢看,倒不是因为她的胆子有多大,其实小翠非常害怕,可她也非常好奇,而大部分时候人的好奇心总会战胜害怕的心理。

仔细的看了一眼,小翠就失声叫了起来,“是猫尾巴,是那两只黑猫的尾巴。”盒子里正是两根黑色的猫尾,互相交缠着绕成了一团。原本滑溜溜的猫毛已经粘在了一起,那腥臭味正是它散发出来的。

太太没有凑近去看那两根猫尾,而是让小翠把盒子盖起来收好。她闭上眼,又开始了对太师椅的折磨。胡媚娘啊胡媚娘,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你是真的死了?还是故意装神弄鬼想吓唬我?

看到这两根猫尾,太太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她的脸色已经缓了过来,摇晃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她开始微笑,笑容显得高深莫测。小翠看她微笑,便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两只春葱般的小手不安的绞着一个帕子。

太太睁眼,视线落在了小翠的手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吩咐小翠把早上的那个小伙计找来,低低的交待了小伙计几句,小伙计便点头出去了。小翠显得更加的不安了,那帕子已经被绞成了细细的一根再也绞不动了。她心里非常的惶恐,不知道太太到底在笑什么。

太太终于站了起来,她开始像往常一样忙活起来,像根本没有发生那些事一样,就连她的精神看起来也比前一天好,她甚至还在午睡后让小翠陪着去镇上逛了一圈,给自己买了块大红的衣料。

出门的小伙计在天黑前回来了,给太太回话时,他看看一旁的小翠,犹豫了一下,太太便会意的笑了:“说吧,这里没有外人。”小伙计尴尬的笑笑,假装没有看到小翠的白眼,恭敬的说:“太太,我把所有胡媚娘可能去的地方都打听了,她确实不见了。”

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又浮现在太太脸上了,“没有人怀疑你吧?”小伙计连忙摇头,“绝对没有,太太您放心。”

晚上吃饭时,小翠发现太太的胃口也好的不得了,甚至还多喝了一碗稀饭。吃过饭,没有让小翠伺候,太太便早早的睡下了,她得养足了精神,才能好好的应付以后的事情。她坚信一定还有什么事情在等着自己,不过她却没有料到接下来的事情会来得如此恐怖。

太太一向觉得自己的胆子是挺大的,至少在今晚的事情发生之前,她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她看到那个黑影时,并没有觉得多害怕,她甚至没有呼喊小翠。

可那个黑影却只在太太的床前一闪就不见了,虽然太太立即就跳下了床,可那个黑影却像空气般在太太眼前消失了。

她立刻发疯般把所有的箱柜都打开,把里面的衣物胡乱的扯了出来,没有,除了衣物,箱柜里什么都没有。

停止了翻找,她大口的喘着粗气坐在床边,由于只穿了内衣,可以清楚的看到那满身的赘肉随着她用力的喘气而不停的抖动。昏黄跳跃的烛火把她本就肥大的身影投射到了墙壁上,并拉长放大,那黑色的影子看起来就犹如一个巨大的怪物贴在墙上颤动着。

喘气声突然止住,太太的表情瞬间变的古怪起来,就好像一只追着猎物跑了几里路的猎狗终于把猎物压在了爪下的那种表情,得意、兴奋。她慢慢的站了起来,然后一把掀开了床前垂到地面上的布幔。

床底下,两只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睛正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她,直勾勾的和她对视着,胡媚娘?不,应该该是胡媚娘的尸体,正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下和太太对恃着。


  第六章 姨太太香草

  小翠听到太太的叫声跑进太太房间时,由不得就惊呼了一声,整个房间凌乱无比,箱柜都是打开的,衣物胡乱的堆在地上,就像被人打劫了一样。

太太侧身坐着,见她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向了床底,小翠这才注意去看床底。一看之下,就和胡媚娘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对上了,只吓得魂飞魄散,站也站不稳了,死死的咬住了嘴唇才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给堵回去。

胆战心惊的看向太太,太太却没什么表情,平静地吩咐她悄悄地把那两个知情的小伙计叫来,把尸体弄去埋了。

两个小伙计在小翠的带领下战战兢兢的进入太太的房间,睡意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由于小翠事先打了招呼,他们也没有多害怕,把胡媚娘的尸体塞进口袋就抬走了。小翠在太太的示意下也跟了出去,亲眼看着胡媚娘的尸体被埋的严严实实的。

把小伙计打发了后,小翠急急的回到了太太房里,太太还是那个姿势坐在那儿,见小翠回来了,便站了起来,“埋了?”声音里透出了掩饰不住的疲惫。小翠点头,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埋了。”

“你去吧。”看着小翠离去关门,太太松了口气。不管胡媚娘是怎么死的,既然已经埋了,总不至于再出现在自己的床下,而且无论如何她都要谢谢这个凶手,不论他的目的是什么,好歹帮自己把这颗眼中钉给拔掉了。所以接下来,她很快就睡着了,而且还睡得很踏实。

夏夜天总是很早就亮了,而每天小翠都是这后院里起得最早的人,比厨娘吴妈起得还早。今天也不例外,所以她是第一个看见那口棺材的人。

棺材是白皮的,最低档的那种,它原本应该被摆放在前边西院里的,可现在却被挪到了后院里,大头正对着太太房间的门。

小翠着实被吓了一跳,但连日来不断发生的怪事已使她的胆子大了很多,所以她犹豫了一下便大着胆子凑了过去,而且还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尽管如此,当她看到棺材里那两个怒目圆睁的小伙计时,还是吓得一个趔趄摔到了地上,没命地惨叫了起来,叫声凄厉无比,惊醒了后院里所有的人。

等太太听到叫声打开门时,却发现其他人都已出来了。除了仍瘫倒在地的小翠,大家都和自己一样,衣衫不整地立在各自的门口,惊诧的看着那口白皮棺材。那口棺材正对着自己的房门,挑衅似地立在那儿。

后院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棺材已被抬到了前院,对外只说两个伙计得了急病夜里死了,太太慈悲赏了口棺材就悄悄地埋掉了。

两个伙计本是外乡人,流落到铜罗镇被林家收留下来的,所以就算大家心里觉得他俩死的蹊跷,可也没有谁肯出来为他俩说点什么。做好一个下人最重要的就是一定要明白东家说的话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对的。所以一件天大的事就这样被太太三言两语给解决掉了。

回到中门,太太又开始摇晃起太师椅,太师椅不堪重负吱呀个不停。头又隐隐的疼了起来,太太张张嘴想喊小翠,可猛然记起小翠去了镇上,只得做罢。闭上眼,长长的嘘了口气,接二连三的怪事,已经让她的神经时时刻刻处于紧绷状态。所以,香草一进来她就感觉到了。

香草穿了件粉红色的罗裙,外面罩件月白色的坎肩,长长的裙摆随着她的走动波纹般荡漾着。见太太脸色难看,她低低的吩咐小凤去厨房给太太煮碗参汤,然后在太太下首坐下。

太太坐直了身体,停止了摇晃,突然觉得今天的香草看起来有点古怪,可怎样古怪呢?又说不上来,不由就细细的打量过去,目光尖刻,挑剔。

香草的确有点怪,面对太太尖刻挑剔的目光不但没有像往日那样躲闪,反而还迎了上去,冷冷的和太太对恃着。太太自是不敢相信,一定是自己看花了眼,香草怎么敢这样看自己?眨眨眼再看过去时,却从心里打了个寒颤,这面前坐的哪是香草啊,分明是那个死的胡媚娘,正一脸得意的冲自己冷笑呢。


  第七章 秀姑有阴阳眼

  铜罗镇虽说是个小镇,可由于镇子离京城很近,也就沾染了些许京城的繁华气息,又因为处在交通要道上,所以白天的小镇自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各家商铺生意都红火的紧,店里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落,那嗓门是一声比一声高。红艳艳的太阳高高的悬在空中,肆意的放射出灼热的光芒。

小翠手里拿着一包东西,不紧不慢地走在青石板路上。她一直低着头,这样既可以避开刺目的阳光,又可以避开那些可能会遇到的熟人。

由于每天都会在石板路上来回个一两趟,所以十年下来,这石板路两边都有哪些商铺小翠早熟记于心了,不看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走到哪家商铺的门口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小翠的脚步突然放慢了下来,经过路南那家商铺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只看一眼,而是直接走了进去。 

这是一家专卖死人用品的商铺,货架上是一摞摞红红绿绿的寿衣,地上一角则胡乱堆着纸扎的冥屋冥人,几个冥人被画上了鲜活的面孔,横七竖八的立在角落里冲每个进来的客人咧嘴微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整个商铺里充斥着一股阴湿的气息。

虽然现在外面正是艳阳高照,虽然商铺那两扇漆黑宽大的木门已经完全打开,可商铺里却仍然显得异常阴冷,仿佛这里和外面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小翠刚一进门,那股阴湿的气息就迅速吸附上来,拼命的透过毛孔侵入她的四肢百骸。又是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小翠皱眉靠近了柜台。

柜台后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约莫二十多岁,脸色稍微有些苍白,穿一件墨绿色滚边的长衫。他原本一动不动的站在柜台后发呆,见到小翠,苍白的脸颊上立即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晕红,连忙掀开柜台后的布帘,发出“啊啊”的叫声。

真是可惜,原来这么一个俊秀的男人竟然是个哑巴。“来了来了。”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从布帘后传来,紧接着一个相貌和这男人极为相似的女子快步走了出来,见是小翠,她朗朗的笑了起来,“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小翠妹妹。四平,把东西拿来。”那男子应声从货架下面取出一个包裹递给女子。

女子接过包裹,细心的检查了一番交到小翠手里。但看见小翠一直绷着脸,她的笑容也倏然消失,立刻换上了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压低了声音,怪里怪气的问,“小翠妹妹,你不舒服?”

听着女子变了腔调的声音,小翠勉强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没有啊,秀姑姐,我先回去了。”说完也不等那女子回话竟逃命似地拿着那个包裹飞快离开。

看着小翠急急离去的背影,四平的目光中充满了留恋与不舍,但那叫秀姑的女子却冲她的背影深深的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小翠回到林家时,已是中午,但林家的大门却关的紧紧的,联想到近日来发生的几件怪事,小翠心里顿时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急忙推门进去,却又和从里面出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小翠被撞了个趔趄还没站稳,那人就慌慌张张的逃窜而去,看那神情活像身后有鬼在追他一样。这人小翠认识,他是镇上小有名气的大夫,姓梁。

梁大夫?他来干什么?小翠向院里看看,院里除了一排排的棺材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怎么慌张成这样?还有家里的伙计和丫头怎么没有一个在前院里?疑问一个接一个的冒了出来,这太反常了。


  第八章 娇艳的月季花

  的确反常,小翠进院后第一个遇到的竟是本该在厨房做饭的吴妈。吴妈远远的看见小翠,就一脸神秘的冲小翠招手,把小翠拉到厨房里,而且她第一句话就让小翠大吃了一惊。

“什么?太太怎么了?”小翠惊呼出声。“我的姑奶奶,你小声点。”吴妈忙不迭地摆着手,恨不得把小翠的嘴堵上。

干脆把厨房的门从里面插上,吴妈压低了声音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太太发疯了。”“太太发疯了?这怎么可能呢?我早上出去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就发疯了呢?”小翠仍然不相信。

“是真的,非说姨太太是鬼,还要杀了她。”见小翠仍不相信自己,吴妈便有些恼了,声音也不自觉的大了些,“刚才还要杀梁大夫呢。”

说到梁大夫,小翠开始半信半疑了,梁大夫是慌慌张张的跑出去了。她盯住了吴妈,“太太到底怎么疯的?”吴妈又疑神疑鬼的向门外张望一下,鬼鬼祟祟的说:“你去了镇上,姨太太就去给太太请安了,还让小凤给太太煮参汤呢。后来不知为什么,太太突然就追着姨太太跑了出来,直说姨太太是鬼要杀了她,把姨太太魂都给吓掉了。”

见小翠不语皱眉,吴妈又神神秘秘的说:“大家都说是柱子和狗娃干的。”柱子和狗娃?那两个死掉的小伙计?小翠摇摇头,脱口而出,“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昨天还好好的,今早就那样死了,虽然太太赏了口棺材,可到底他俩是怎么死的,谁也不知道,说不定他俩是怨死的,所以魂魄又回来了。”

看吴妈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再想想最近发生的事,小翠对太太发疯竟突然产生了逆反心理非但没感到害怕反而倒觉得可笑,所以就扑哧笑出了声,倒吓了吴妈一跳,“这孩子,吓我一跳,你笑什么?”小翠没答理她,只收住了笑把脸一绷,开门出去了。丢下吴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冲她的背影唠叨,难不成这小翠也发疯了?

小翠当然不会疯,可太太却真的发疯了,守在门口的几个丫头告诉小翠太太不断地嚷着要杀掉香草,说香草是鬼,而且她手里有刀也不准任何人接近,连请来的梁大夫也被她给赶了出来。一个丫头还悄悄的告诉小翠,太太可能是鬼上身了。

鬼上身?小翠对她们的说法感到嗤之以鼻,推门进去。屋里已经一片狼藉,太太手里抓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正一脸戒备的盯着房门。

见进来的是小翠,太太放松了警惕,一把抱住小翠,竟呜呜的哭了起来,哭声嘎哑难听极了,而且一声比一声响,竟让小翠有种错觉,觉得她好像是故意哭给大家听的。

一有这个想法,就越想越觉得是这样,肩上已被太太的眼泪弄湿了一片,凉冰冰的,小翠感到一股寒意从心里涌了出来。她突然有种想逃的念头,最好能逃的远远的,永远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不知是累了,还是又想到什么,哭了一会太太竟安稳了下来,张口要吃饭了。伺候太太吃了饭,看她睡着了,小翠才得以拖着沉重的脚步回自己的房间,而这时天色已经开始发黑了。

后院共有东南两溜厢房,丫头和老妈子都住东边那溜,因为是太太最宠爱的丫头,所以小翠自己有一间房。房间虽不大但却被小翠收拾的干净利落,小小的桌上还摆放了一瓶盛开的鲜花,正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瓶子是最常见的那种白瓷的花瓶,花是月季花,共三朵,一朵粉红的、一朵鹅黄的、一朵白色的,朵朵都娇艳欲滴,惹人怜爱。

小翠一眼就看到了那瓶花,脸色马上变了,一阵青一阵红过后,脸上就再无一丝血色,苍白的像个鬼,仿佛她看到的不是美丽的鲜花而是会吃人的毒蛇。


  第九章 夜半悬尸

  夜已经很深了,林家的灯笼早早的就点着了,把前院照的雪亮。傍晚时起了风,天上除了厚厚的云层连一颗星也没有,显得晦暗阴森。

后院里更是安静,除了风刮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外,听不到一点其他的声音。小凤和吴妈共用一个房间,吴妈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可小凤却睡得不是太安稳,肚子早就开始疼了,可她却困的要命根本不想起来,只好不断的翻着身,想减轻尿意。

又翻了一个身后,小凤终于忍不住一骨碌坐了起来,烦躁的嘟哝着穿鞋下地,“明晚睡觉前一定不喝茶了,真是的。”打着呵欠她开门出去。夜风冰凉如水,瞬间把小凤的睡意吹得一干二净。 

这是小翠的房间,夜已深了,小翠房里还亮着灯?都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她在干什么呢?好奇心油然而生使她连茅房都顾不得去,悄悄地附在了小翠房间的门上。 

灯下,一个女子背对门坐着正在梳妆,动作缓慢优美。她描了眉,擦了粉,抹了胭脂,此时正对着镜子往头上插月季花,一朵、两朵、三朵。

终于摆弄好了头发,她站了起来,开始换衣服。淡黄色的薄纱裙,粉白色的坎肩,绣着鸳鸯的红绣鞋。一切穿戴妥当,她满意的冲着镜子露出一个微笑,缓缓地回过身来。

小凤的眼突然瞪大,几乎要挤到眼眶外来,因为她终于看清了那女子的脸。她不是小翠?这个半夜在小翠的房间里梳妆打扮的女子竟然不是小翠。是……

可惜她却没有机会说出她是谁了,因为她的脖子上突然多出了一只手,一只男人的手,那只手已经开始用力,所以小凤一声也没吭就滑到了地上。

清晨,有人发现了小凤吊在门头上的尸体,林家顿时便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恐慌之中,所有的人都变得惶惶不安起来。丫头伙计们都在私下里传说里林家闹鬼了,一定是那两个死的莫名其妙的伙计回来害人了。

太太一直呆在房里没有出来,小凤的死虽让香草很伤心,可她毕竟是林家现在唯一还清醒的主子,所以她吩咐了下去,先把小凤的尸体入了敛,再去请个道士给她超度超度。

道士没有请来,林老爷倒是回来了。听说了家里的情况,老爷半天没有说话,脸色黑的像块炭,直到傍晚少爷从学堂回来给他请安,才稍稍有了点笑意。

吃了晚饭,老爷本准备在太太房里过夜,可太太却突又发起了疯,非让小翠把老爷立刻赶出去,老爷碰了一鼻子灰自然就跑到了姨太太香草的房里。

香草当然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少不得又是一番说教,“每次都是先想着太太,我这姨太太算什么呀?”林老爷斜倚在床头,眯着眼舒服的享受着香草的捶捏,安慰道,“要不是因为她还有用,我早把她给休了,她哪能和你比呀。” 

香草停止了捶捏凑近了老爷,“到底她有什么用啊?你每次都这么说。”老爷伸手捏住了香草的下巴,眼中一丝暴戾之气闪过,他色迷迷地看着香草,“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因为消耗了太多的体力,林老爷很快打着鼾睡得跟死人一样了,直到下半夜阵阵的腹痛把他唤醒。

夜静谧极了,除了夏夜虫鸣,就再没有其他声音了,香草睡的正熟,胸口均匀的起伏着,长发凌乱的披散在枕边。老爷伸了伸腰,打个呵欠,下床汲上鞋。

“咚”,“咚”,外面传来两声细微的声响。林老爷立即停在了原地,平日里养成的小心谨慎的习惯,使他比一般人都要敏感多疑,侧耳再听听,“咚、咚”又是两声,声音很近?好像是外面厅房里传来的。

林老爷打了个冷噤,似乎感觉到了空气中流动着的诡异的因子,小心翼翼的顺着声音寻了过去。


  第十章 就一个火字

  半空中悬了个人,乌黑飘散的长发,一身大红大绿的寿裙,特别是脚上那双鲜红鲜红的绣鞋,不时的撞在门框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小凤的尸体怎么会吊在这厅房的门上?林老爷吃了一惊,擦擦眼向那女尸脸上看去。

尸体仍在晃荡,每撞击一下,她的身形便会在空中打转,片刻后她的正面终于转了过来,可林老爷却依然没有看到她的脸,因为她的脸上被一张黄裱纸完全遮住了。

虽没有看到女尸的脸,但林老爷却清楚地看到了那黄裱纸上的一个大大的字―――火。寒气立时从脚底泛起,迅速蔓延到头顶,只瞬间功夫林老爷全身就已被冷汗浸湿,竟迈不开步只能惊悚万分地盯住了那张黄裱纸。

那个“火”字如同利剑一般直刺入他的心脏,让他感到窒息,压抑。尸体还在不停的晃动着,绣鞋与门碰撞所发出的“咚咚”声此刻听在林老爷的耳朵里,就犹如六月惊雷,是一声比一声响。

他颤抖着朝那女尸伸出手,欲将她脸上的纸给揭下。由于死掉一天多了,女尸的脸触手冰冷,林老爷的心头忍不住就打了个冷噤,手也软了软,“嗤啦”一声,纸破了,被他揭了一半下来。

怔怔地看着那少了一半的火字,转眼林老爷的表情突然变得凶狠起来,一把将剩下的半张纸胡乱地扯了下来,狠狠将纸撕碎发泄似的向空中一洒,那黄色的小碎片便纷纷扬扬的从空中打着旋儿四处飘落下来。

悬空打转看起来恐怖之极的女尸,满空乱飞的黄纸屑,再加上一个神情几近疯狂的林老爷,此时的厅房,已经弥漫了一股妖异的气氛,看起来无比的诡异。

香草看到这一幕,连惊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咕咚”一声晕倒在地,林老爷大口的喘着气,一脸煞气的站在那里,直到香草晕倒,他才突然回过了神来。素有的精明让他马上就想到了怎样应对。 

很快香草就被抬到了床上,尸体也悄悄的放回了棺中,像是一切从未发生过般,两人直接进入了中门,刘管家擦了把汗,小心翼翼试探着问,“老爷,您看这些事儿?”他没有再说下去,等着老爷的回答。

林老爷看起来已是疲惫不堪,他并没有回答管家的话,而是出神的盯住了中门东墙的那面书架。书架又宽又大,整整占了大半面墙,可上面却没有多少书,许多空格上都空无一物。

管家见老爷盯住了书架出神,脸上竟有一丝喜色闪过,也盯住了那个书架,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林老爷终于叹了口气,转身向外走去,刘管家忙低下头,又是一副低眉顺眼的表情将老爷送到了香草的房间,经过厅房时,林老爷脚下打了个顿,吩咐管家,“把富贵叫来,叫他今晚在这房里守一夜。”

“是,老爷。”刘管家恭敬的答应着退出去。将厅房的门关好后,他直起了腰,脸上浮现出一丝阴森的笑容。

香草直到天亮才醒过来,看着身边已经睡醒的老爷,她坐起来皱眉思索,猛然记起昨晚那副诡异的场面,一把拉住了老爷,“老爷,昨晚你在厅房里干什么?我好像、还看到了一个尸体。”

一想起那尸体披头散发悬在空中打转的画面,香草由不得就打了个冷噤往老爷身边靠了靠。感觉到了香草的恐惧,老爷心里也立刻又不舒服起来,但还是装出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坐了起来,“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半夜在厅房里?你又做梦了吧?”

“做梦?我做梦了?”香草半信半疑,觉得这个梦太可怕了,那个场面简直已经印在了她的头脑里,如此清晰,只要一想起来,她就会全身发冷,怎么会做这么个可怕的梦呢。

丫头很快便过来伺候两人梳洗了,要是往常,香草梳洗完毕照例是要去给太太请安的,可因为太太已经发疯,而且一见她就要杀她,所以她以后都可以不用再去了,也省得每天去看太太的脸色。

于是她吃了饭,便跟着老爷去仓库察看了一番,然后回到中门听管家的汇报。因为太太一直关在房里不出来,香草此时看来就俨然一副当家主事的模样了。

管家汇报完了刚刚出去,老爷一杯茶还未喝完,一个丫头就匆匆的进来禀报了,“老爷,寿衣铺的方姑娘来了。” 

方姑娘?香草眼睛一亮,“快请她进来。”看丫头下去了,香草喜滋滋的对老爷说:“这方秀姑啊可厉害着呢?听人家说,她有阴阳眼的。”


  第十一章 林记关门了

  方秀姑素面朝天穿了一身黑衣,黑色的大褂黑色的长裤,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了圆圆的发髻,全身上下竟没有一点光鲜的地方。

她没有应老爷的邀请进到房内,而是直直的站在院子里,打量着林家的前院,不时发出低低的叹息声。

她的叹息声让老爷皱眉,心里感觉到些微的不快,对这个开寿衣铺的女人和他那个哑巴弟弟,他一直没有好感,总觉得她身上有种死气,让他感觉极不舒服。

把院子里巡视了一遍后,方秀姑把目光锁在了林老爷的脸上,“林老爷,您这宅子有怨气,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把视线转移到香草的脸上,定定的看着香草,吐出了剩下的几个字,“怨气冲天。”

她的话让林老爷和香草同时打了个冷噤,林老爷嘿嘿干笑了两声,“是吗?那你倒是说说看这怨气从何而来呀?”

方秀姑没有回答他,因为香草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她的身边,抓住了她的手,激动的嚷了起来,“是啊是啊,你说的很准的,这几天家里的确发生了点事,依你看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方秀姑挑眉微笑不语看向林老爷,林老爷突然觉得她的笑容似乎有些诡异,马上联想到了她有阴阳眼的传说,鸡皮疙瘩瞬间便起来了,心里开始发毛,但脸上却仍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方秀姑缓缓开口,声音铿锵有力,“你们必须马上关门,停止林记棺材的生意。”

“什么?”林老爷和香草同时惊呼出声。

“马上关门?”林老爷觉得这女人简直就是在胡说八道。

“有这么严重吗?”香草半信半疑。

方秀姑微微一笑,“我话已至此,信不信在于你们,告辞。”说完转身就走,黑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林家大门外。

林老爷和香草怔怔的望着已空无一人的大门,半晌说不出话来。

“谁请她来的?”林老爷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无力。

香草摇头,一脸的茫然,“不知道。”

人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林记棺材铺关门的消息正是坏消息,所以半日功夫就传遍了这不大不小的铜罗镇,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料。

至于林记关门的原因,却凭空衍生出多个版本:因为闹鬼,因为林家气数已尽,因为寿衣铺的方姑娘给看了风水……

其中,流传最广的便是方姑娘给看了风水,因为方姑娘有阴阳眼一说已不知什么时候深深的印到了人们的心中,因此大多数人都愿意相信这个说法。

于是,那间不起眼的寿衣铺便又增加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许多人经过这间寿衣铺时都会用一种又敬又畏的眼光匆匆瞥上一眼。

方姑娘靠在寿衣铺唯一的那个柜台上,出神的看着四平手里翻飞的褶纸,四平的手指白皙修长又无比的灵巧,一朵纸花很快就在他手上成型了,满意的把纸花固定在一个已近完工的小花圈上,四平又拿过另一张纸继续折叠。

“扣扣扣”,宽大的木门被敲响,秀姑蓦然惊醒向门口看去,惊诧从眼中一闪而过,她挺直了脊梁,“是你?”


  第十二章 秀姑出嫁

  刘福又高又胖,身材完全承袭自他那早死的娘,不过每次他和干瘪瘦弱的刘管家站在一起的时候,大家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父子,因为他和刘管家的脸实在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尖尖的额头,尖尖的下巴,两只三角眼,唯一的区别就是刘福张嘴的时候比刘管家多出几颗大黄牙,这几颗黄牙让他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无比恶心。 

可就是这个貌不惊人,游手好闲的刘福竟在林记关门的第二天突然宣布要向寿衣铺的方秀姑提亲。 

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没有一个人认为方秀姑会答应嫁给他,因为这是不可能的,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但究竟可能还是不可能,总要试过了才知道,于是,吴妈就这样敲响了寿衣铺的门。大约十分钟后,吴妈又一脸惊奇的走了出来,步伐轻飘,像是在做梦。 

是啊,简直就是在做梦。从秀姑的寿衣铺里出来,吴妈的一颗心都没有落下,她仍然想不通,刘福给她的盒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聘礼,竟让秀姑那么爽快就答应了他的提亲。 

想起刚进寿衣铺时秀姑那似笑非笑的脸,吴妈至今还感到心里发毛,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漂亮的女人微笑的时候会让人如此害怕。 

让她当时就后悔为什么要答应来向秀姑提亲,本来嘛,像秀姑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可能会答应嫁给刘福呢。 

可要不是刘福胸脯拍的啪啪响,言之凿凿的说秀姑早和他好上了一定会答应,她根本不愿跑这一趟呢。也奇怪了,吴妈百思不得其解,这见谁都冷冰冰的方秀姑怎么就会和游手好闲的刘福好上呢?他俩又是什么时候好上的呢? 

就冲着想看看刘福的话是真是假,吴妈终于决定鼓起勇气跑这一趟,可事实大大出乎吴妈的意料,秀姑还偏就答应了。不但答应了,而且还高兴地直笑,笑的是花枝乱颤,和吴妈刚进门时简直成了两个人。 

她笑起来可真漂亮,吴妈咂了咂嘴,还真是便宜了刘福这小子,看来古人云:王八看绿豆各对各的眼还真是没说错。 

随着吴妈这一次的拜访,林记棺材关门的新闻余热还未退,铜罗镇上就又爆出了个和林家有关的大新闻,寿衣铺的方姑娘竟然要嫁给林记管家刘伯的儿子刘福。 

和林家棺材关门的原因衍生出多个版本一样,这件事很快也爆出了许多内幕: 

方姑娘肯定是要嫁给刘福了…… 

听说是林家仗着财势强逼方姑娘同意的…… 

听说方姑娘早就和刘福好上了…… 

议论顿时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铜罗镇,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可不管人们怎么议论,方秀姑的确是要嫁给刘福了,所以三天后,刘福就喜气十足的戴着红花骑着马在一番吹打声中把方秀姑接到了林家。 

林家已经多年没有过喜事,所以这一次老爷开恩准备大大的热闹一番,好冲冲前一段时间的晦气。于是,但凡愿意来喝喜酒的,只要是铜罗镇上的人,就都可以来凑个热闹。 

当然,就算再热闹的婚礼也有结束的时候,所以当人们喝的七荤八素几乎站不脚的时候,刘福就摇晃着身体喷着熏人的酒气去洞房了。 

洞房设在后院东厢房,一共两间,里面红烛飘摇,喜气洋洋,看着坐在床边盖了红盖头羞答答的新娘子,刘福开心地咧嘴,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大黄牙。 

美人儿,你可还真是识相呢,刘福我对你可是心仪以久了,想平日里,你对我是正眼也不看,可今天,还不是乖乖的成了我的人? 

拿起喜棍,他眯缝着眼挑开了新娘子头上的红盖头,新娘子缓缓抬头,冲刘福冷冷一笑,“你的胆子还真不小。”刘福打了个酒嗝,色迷迷的靠向方秀姑,“你、你说过,我只要再帮你一次,你就答应嫁给我、我的。我、我帮你杀了那么多人,我、我等不及了……”

方秀姑眉头一皱,灵巧的闪过一边。刘福一下子扑了个空,扶着床头,又摇晃着站了起来,言语间已有些恼怒,“你不要忘了,要是我把你的计划说了出去,你、你……”脚下一个踉跄,他又跌坐回床上。

方秀姑脸一寒,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但脸一转看向刘福时却又极其妩媚的笑了起来,“我和你开玩笑呢。”

见秀姑笑了,刘福浑身触电般先酥软了一半,伸手把秀姑拉向自己。秀姑半推半拒着靠近他,嘴边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 

此时,刘福该幸福的微笑了,可他却突然张大了嘴。刘福觉得自己的视力一向很好,可他却已一连揉了几次眼,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是不是有毛病了。 

第一眼,他看到了方秀姑,羞羞答答,惹人怜爱;第二眼,他看到了胡媚娘,一脸妖娆,风情万种;第三眼,他竟看到了小凤,可怜兮兮,泪水涟涟。 

刘福开始发抖,猛的站了起来。新娘子便也站了起来,伸手欲扶住他,可刘福却突然嗥叫一声轰然倒地,因为他看到了死去的伙计柱子,满脸诡异的笑容向自己靠近并伸出了手。

香草是第一个发现新婚的小夫妻俩暴毙在洞房里的人,她本是要去看看秀姑的,可这一看之下,却把自己吓了个半死,新郎官刘福张口结舌的倒在床前,新娘子方秀姑也一根绳子吊在了洞房里。


  第十三章 你终于来了

  天刚亮,小小的铜罗镇上就又爆出了第三条和林家有关的大新闻:那就是昨天才成亲的刘福竟然在洞房花烛夜死了,而新嫁娘方秀姑悲痛万分之际也选择了殉情,追随刘福而去。

和前两次一样,两人的死因也被迅速传开:

听说刘福是兴奋过度受不住刺激而死的……

不对吧,听说他还没有洞房就死了……

我听说是因为方秀姑的阴阳眼招来了鬼魂,刘福是被吓死的……

看不出来这方秀姑还真是痴情,看来早先说她和刘福好上了竟是真的……

刘福这小子死的可真值,还有那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娘们给他陪葬……

不对,刘福是被方秀姑害死的,方秀姑是害怕吃官司后来才自杀的,不然她那个哑巴弟弟怎么跑了……

一时间,铜罗镇的人们对林家的喜事变丧事议论纷纷,林家第三度成了最热门话题的中心。而小镇上的方家寿衣铺也从此关门,方秀姑那个哑巴弟弟如泥牛入海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已经子夜,后院的厢房全都熄了灯,林家的一切都仿佛随着深夜陷入了死寂,就连空气也似乎停止了流动变得死气沉沉。

一朵大大的白绸花扎在门头,黑白相间的素带垂在门旁不时随风摆动,林家前院的中门厅堂已由喜堂改为了灵堂。和所有的灵堂一样,这个灵堂里也摆放了一些供品和香烛。

两口上好的棺材端端正正的摆放在灵堂中央,里面躺了刘福和方秀姑的尸体。方秀姑神态安祥,和睡着了没什么两样,但刘福却仍保持着死前那惊恐万分的表情。

也正是他那可怕的表情让所有的人断绝了前来守夜的念头,因此灵堂里只有刘管家穿戴了一身素服,端坐在棺材前,机械地往火盆里扔着纸钱,他神情肃穆,竟没有表现出一点中年丧子的哀伤。

香炉旁两只巨大的白色蜡烛努力地和夜风搏斗拼命的发着光,希望能将黑暗彻底驱走,可夜实在太黑了。时节早已完成了从夏到秋的转变,阵阵夜风吹在身上足以唤醒所有的鸡皮疙瘩,可刘管家却丝毫没有觉得寒冷,因为他心里燃烧着一把火,他在等一个人。 

烛火被夜风吹动,顿时摇曳起来,摇摆不定的火光使刘管家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诡秘,也将他的影子撕扯的变了形。夜风过后,黑色的纸灰打着旋儿从盆里扬起,再随着风飘散开来,悄然落地。

又往火盆里扔了一叠纸钱,刘管家停止了手里的动作,侧耳细听,“啾啾啾”,是院中几只还在苟延残喘的夏虫在这初秋的深夜里挣扎着鸣叫,失望瞬间爬上了刘管家的脸,他又拿起了一叠纸钱。 

沙沙沙,门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声响。刘管家的手在递往火盆的半空中停住了,失望已经从脸上撤离,嘴角露出了一抹不为人所察觉的微笑。

她来了,一定是她来了,她,终于还是来了。一抹黑影徐徐投射在刘管家面前的地上,随着烛火轻轻地晃动着。

“你来了?”刘管家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纸钱投入火盆中,看着火苗呼的窜起来。再拿过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燃,递给身边的人。

接过香,她向两口棺木拜了几拜,小心地把香插进了香炉,看刘管家,语气里充满了讥讽,“你可真有耐心。”

刘管家站了起来,轻轻掸掉沾在自己身上的纸灰,不无得意的摆出一张嘲讽大于恭敬的脸,语气缓慢有力地回敬她,“是的,太太,没有耐心怎么能等来机会呢?”


  第十四章 灵堂里的密室

  从灵堂外的阴影里走出来,小翠悄无声息的溜进灵堂。烛火流着泪依旧摇曳,香炉里的三支香才刚刚点燃,升起袅袅的轻烟。棺前火盆里火已熄灭,只不时有一些零散的纸灰随风扬起又轻轻落下。

灵堂里已经没有人,除了两口棺材里的两个死人外根本就没有人。阴冷的夜风将颊边的短发吹起,小翠激呤呤打了个寒噤,刘管家和自己亲眼看着走进灵堂的太太竟如鬼魅般消失了。

稍稍迟疑了一下,小翠点燃一根蜡烛,掀开了内房的帘子。内房也是空的,依然没有人。飞快的把房间浏览一遍后小翠的视线停在了东墙那面书架上,书架上稀稀朗朗的摆放着几本书。

小翠的眉头皱了起来,因为每天打扫,书本都放置的整整齐齐的。可现在,所有的书都斜斜的朝着一个方向倾倒了。紧皱的眉头豁然舒展,小翠意识到了什么。

再靠近一点小翠细细的观察着整个书架,终于把目光锁定在书架左边最下面一格,那里也摆放了几本书,而且这几本书依然纹丝不动的直立在那儿。

微笑在嘴角浮起,使小翠看起来妩媚极了。她踮起脚静悄悄地退出了内房,急匆匆的行向后院,消失在姨太太的房间里。

“什么?太太进了中门就不见了?”是姨太太尖锐的声音。“是的,姨太太。”小翠低头站在厅房里回话。

“好了,知道了,你下去吧。”这次是老爷的声音,洪亮清晰隐隐的似乎透着一丝兴奋。

“是。”小翠突然绽放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向内室定定的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老爷很快就出来了,和姨太太香草一前一后急匆匆的向中门赶去,香草边走边还在整理头发,嘴里不满的抱怨,“我倒要看看你林家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竟要瞒了我十几年?”

老爷倏然停下脚步,一把抓紧了香草的手,“小心肝,等会看我的眼色行事,你有多恨她,以为老爷我不知道?”

香草一把甩掉了老爷的手,娇嗔的埋怨,“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早早的休了她?还要我低三下四的忍受她这么多年?”

老爷没有说话,手里寒光一闪不知从哪掏出了把小巧的匕首,塞到香草的手里,压低了声音郑重的警戒她,“拿好,这可是你扬眉吐气的好机会,别到时候下不了手,又要埋怨起我来。”

香草接过匕首,冲老爷甜甜的一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放心吧,老爷,她死定了。”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里竟充满了怨毒,听的老爷心里也忍不住一寒。

灵堂里寂然无声,两口棺材依旧安静的躺在灵堂中央。棺材前火盆已冷却多时,盆里的纸灰纷乱的散落一地。

“刘……”姨太太惊奇的声音被老爷打断,将视线从火盆旁的空草蒲上移开,老爷对香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放慢了脚步向内室走去。香草恍然大悟捂住了嘴,蹑手蹑脚的跟在老爷后面进了内室。

伴随着一阵轧轧声,东墙的那面书架缓缓的摇晃着朝南移过去一尺多宽,露出了后面一扇隐蔽着的小门。看着香草因吃惊而张大的嘴,老爷拉过她的手,用力的握了一下,换回香草一个白眼,使劲把他的手甩开。

没有一点声音,老爷把耳朵从门上移开,疑问顿生,推门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起来。转头看香草,只见香草右手紧紧的握住匕首,眼眸晶亮神色狂野兴奋,她狂热激动的情绪瞬间使老爷受到了感染,犹豫一扫而空,手上稍一用力,门应手而开。

密室内已有点亮的蜡烛,荧荧烛火将这小小密室里的一切完全展现在两人眼前。看清了室内让人触目惊心的情景,香草嘎然惊呼一声,抓住老爷的袍子抖了起来。


  第十五章 没了 死了

  密室内一片狼藉,充斥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刘管家浑身是血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的倒在一片血泊里,那鲜红的血迹歪歪扭扭一直流淌到不远处的桌下。 

太太则面朝下头对着门趴在地上,一只手紧攥着拳头指向小门,她的后脑上破了个大大的窟窿,鲜血仍不断地从那窟窿里流出,绕过旁边一块沾满血迹的石头渗到了门前老爷脚下。

血色迅速从脸上退去,老爷如遭雷击,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身体晃了几晃,神情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一把推开伸手扶他的香草,冲进了房内。

发疯似的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几圈,老爷又折回太太的尸体旁,用力将太太的尸体翻转过来,胡乱的在她身上掏摸着。香草惊恐的瑟缩在一旁,看着老爷疯狂的举动。

半晌,老爷颓然坐倒在太太的尸体旁,双眼赤红,眼神凌乱,神色已变为绝望,摇着头喃喃的自语,“没了,完了,没了,完了……”

香草看着片刻之间便显得苍老了许多的老爷,怜悯之情跃然出现在脸上,她轻轻的拉着老爷,将神情茫然的老爷引导出了密室,扶到内室的椅子上坐下。

顺手摸过茶杯给老爷倒了杯茶,看着老爷将茶一饮而尽,香草抚摸着他的头,像探听又像安慰的问,“没事的老爷,什么东西这么重要?没有了就没有了呗,反正她也死了。”

老爷怔怔的坐着,闻言摇着头无力的说:“你不明白,你根本就不明白的,一定是他们回来了,一定是他们回来了……”说着话,突然又激动了起来,霍的站了起来,拉了香草就往外拽,“不行,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香草却死命甩开老爷的手,定定的站在原地勃然发火,“我是不明白,可我就是不走,反正家里这么多事儿,有哪件是我明白的?你明明知道那个肥婆和刘管家有一手,却偏还对她言听计从,总说什么还用得到她,我当然不明白,现在她死了,你倒是要走?今天你要是不把话给我说明白了,我死也不走。”

见香草一副决绝的样子,老爷只得放弃了强行把她拉走的念头,叹口气,坐回椅上,沉默半晌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说:“好,你既然要知道,我就都说给你听,反正我也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好了。”

香草轻哼了一声,在旁边坐下,等着老爷开口。老爷定定的看着香草,提了个问题,“你知道我和以前的唐家是什么关系吗?” 

香草白了他一眼,讥讽说:“这铜罗镇上谁不知道,这林记棺材原来是叫做唐记棺材的,只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将唐老爷一家全部烧死,所以,这唐家的家业才会轮到你这个表亲管家来继承的,还好意思说。啊!”她突然惊呼了一声,直直的指着老爷,“难道那把火竟是你放的不成?”

老爷没有看她,重重的点了点头,“正是我,只不过可惜啊,没有把他们全都烧死,唐家的两个小畜生全被奶娘给救了出去。”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遗憾。香草摇着头,不置信的问,“听说唐老爷对你信任有加,恩重如山,你为什么还要害死他们?”

老爷长长的叹了口气,神情又颓废了起来,“一切都因为那个宝盒啊。”

香草惊讶,“宝盒?”“是的,无价之宝。”老爷的眼神又热切了起来,“只要有了这个无价之宝,我就再也不用看人的脸色让人吆来喝去了。”

香草眯眼,脸上表情耐人寻味,“可那无价之宝到底是什么呢?”

老爷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惋惜,“可惜,我虽得到了这个无价之宝,但却无法打开盒子,因为钥匙,”他又恨了起来,“当年唐家的钥匙是由唐夫人保管的。”

香草恍然大悟接过他的话,“死肥婆又正好是唐夫人的闺中密友,所以最后钥匙落在了她的手里。”香草咯咯的笑了起来,“知道你拿到了钥匙也不会放过她,所以她把钥匙给藏起来了。”

“是。”林老爷看香草,眼中满是赞许,“所以我把盒子也藏起来了。本想利用老刘把钥匙给引出来,可是,”他看香草脸色微微的变了,“你也看到了,两个都死了,盒子和钥匙都不见了。一定是那他们干的。”说到他们,他的语气中流露出了一丝恐惧,“算算这么多年了,一定是那两个小畜生回来了。”

“小畜生?小畜生是谁?你说的是当年唐家的小少爷和小小姐吗?”香草不舍的追问,眼神突然凌厉了起来,和平时柔顺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老爷狐疑起来看着香草,“你怎么这么和我说话?你、你、你不是香草?”他指着香草的手不听话的抖了起来。


  第十六章 结局

  香草忽然就妩媚的笑了,轻轻的将老爷指在半空的手压下去,“是,我的确不是香草。刘福成亲那晚,香草就死了,替我死了。”她一字一句的说完,咯咯地笑了起来,“现在,你的香草在外面躺着呢。不过,你这时候才发现,是不是有点迟了?”她微笑着站了起来,轻快的转了一圈,再看向老爷时,一张脸已赫然变成了方秀姑,得意的看着惊惧的老爷,她挑眉,“这叫变脸,没听说过吧?”

  老爷惊恐的盯着方秀姑,忽然全都明白了,“你、你、你就是唐家余孽。”

  方秀姑的脸上仿佛罩上了一层寒冰,“不错,我就是当年火海里逃生的唐秀娟,”她凑近了林老爷,恶毒地一笑,“林家的这么多事都是我一手设计的,没想到吧,林老爷?”

  林老爷摇头,决不相信,“不,不可能,你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搞出那么多事来呢?就算先前你杀了胡媚娘来吓唬太太,可那两个伙计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你怎么把他们也杀了呢?”

  方秀姑,不,应该是唐秀娟得意的一笑,慢吞吞地说:“他们不是我杀的。”“不是你?”林老爷突然觉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当然不是我。”唐秀娟撇了一眼外面灵堂的棺木,恶作剧般的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的说:“是你那个好管家的儿子杀的,还有小凤哦,也是他杀的。”

  “他?不可能。”林老爷拼命摇头,宁死也不愿相信。

  唐秀娟叹了口气,“反正你也快死了,我就做做好事,让你能死的冥目吧。”

  当年,刘管家还是唐家的一个小伙计,就因为他帮着你纵火烧了唐家,所以你接管了唐家之后,就让他当上了林记的管家。可你竟然忘了一件事,人都有贪念,你以为刘管家帮你是为了什么?其实他和你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想得到我唐家的宝盒。

  自从宝盒到了你手里之后,他就开始计划从你手里再把宝盒偷走,所以他先从被你冷落的太太身上下手了,谁知道阴差阳错太太那里却只有一把钥匙。于是他又想尽一切办法把你的姨太太勾引了过来,可谁知姨太太却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

  “而他的儿子刘福明着是游手好闲,到处浪荡,其实,那只是不让你们注意他罢了,你林家的哪件事情他不知道?包括老爷你的那两顶绿帽子。”唐秀娟扬头咯咯的笑了起来,“你的好管家竟然给你戴了两顶绿帽子?”

  唐秀娟笑声刚止,林老爷却突然也大笑了起来,并且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你可真会编故事,这么多的事情,连老爷我都不知道,你又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呢?难不成刘管家还会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你?”

  唐秀娟好整以暇的坐了下来,等林老爷把话说完,叹了口气,“唉,可悲呀,这些事除了你,只怕连家里的下人都知道。”

  得意的看着林老爷涨红的脸,唐秀娟坏坏的笑,“你知道小翠是谁吗?”说完没有等林老爷回答,就又接着说:“小翠虽然十一岁就到你家做了丫头,可她却是我奶妈的女儿。”

  “当年,奶妈不只救了我姐弟二人出去,为了给我唐家报仇,她还狠心把女儿小翠送到你家做丫头,就是为了摸清你把宝盒藏到了哪儿。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狡猾,设置了这样一个密室。看来要不是那个火字提醒了你,你还不会把密室给暴露出来吧?”

  听到这里,林老爷已是面如死灰,瞪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唐秀娟,咬牙切齿地说:“刘管家和太太都死了,看来,你那个哑巴弟弟也藏在这里了?我叫小翠监视太太,却没想到她是你的人,所以她见太太进了密室,就先通知了哑巴,把宝盒拿走了?”

  唐秀娟冷哼一声,“现在你总算明白了?应该不会死不瞑目了吧?”

  林老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喘气声渐渐粗重,见唐秀娟一副吃定了他的模样,眼中凶光倏然一闪恶狠狠地向唐秀娟扑去,“你以为我还会让你给杀了。”唐秀娟脸色大变,急急地后退,撞翻了桌子,桌上茶杯砰然落地,茶水淋在地上发出“嗤啦”一声响,冒起一股白烟。

  林老爷一扑未中摔倒在地,捂住肚子痛苦地抽搐成一团。待视线触及地上的白烟,大惊之下忽然明白了过来,指着唐秀娟,竭力地嘶喊出声,“你,你竟然下毒?”

  唐秀娟一惊过后,看着垂死的林老爷,咯咯笑着踱到了近前,慢条斯理的说:“我说这药性怎么还不发作呢?林老爷,这断肠散滋味如何?”林老爷痛苦至极,却蓦然伸手死死的抓住了唐秀娟的裙脚,“告诉我,那个宝贝到底、到底是什么?”

  唐秀娟又是一惊,嫌恶地挣脱林老爷的手,绽放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你这么想知道吗?”看林老爷挣扎着点头,她却突然重重的呸了他一口,“我还偏不告诉你。”

  说完后退了一步,甜甜地笑着欣赏着倒在地上的林老爷睚疵尽裂,徒劳的拼命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模样。

  林老爷已经不再挣扎,七窍开始往外流血,但他满是鲜血的脸上却突然挤出了一个诡异之极的笑容,看得唐秀娟心惊肉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后背传来的那股椎心的疼痛,愕然回头,就看到站在自己身后拿了把匕首面无表情的小翠,和满头是血抱着宝盒刚刚冲进来的哑巴弟弟。 

  看到唐秀娟缓缓地倒下,哑巴弟弟啊啊的拼命喊着想要靠近她,却又被随后追来的吴妈狠狠一棍打翻在地,一把夺去了他怀里沾满鲜血的宝盒。

唐秀娟无力地倒在已断气的林老爷身边,惊愕的看着吴妈把脸一抹,一张熟悉亲切的脸孔霎时出现在她眼前,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她难以相信喊出了细若游丝的两个字,“奶娘。”

  三具尸体都被拖进了密室里,奶娘看着唐秀娟的尸体无可奈何的说:“孩子,人都是有贪念的,我把你养了这么大,又帮你报了仇,也总算是对得起老爷太太了。可要是不杀了你们,这价值连城的宝贝又怎么会归了我呢?所以你去了阎罗王那里可别怪我啊。”

  伸手把唐秀娟圆睁的双眼合上,奶娘站了起来,贪婪地欣赏着手里的宝盒,“宝贝啊宝贝,我终于得到你了,你……”声音嘎然而止,奶娘吃惊地低头,视线从宝盒移到了自己胸口,惊诧的看看被鲜血迅速浸湿的衣衫,慢慢地转过身体,看着身后那个拿着匕首的人,嘴巴张了张,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扑然倒地。

  小翠扔掉手上还在滴血的匕首,面无表情地弯腰,把盒子拿了起来,仔细地擦拭掉盒子上的血迹,嘴里喃喃地说,“是你教我的,人都是有贪念的。”


  尾声

  铜罗镇上又爆出了个特大新闻:

  林记棺材铺被一把莫名其妙的大火烧了个精光,还有人看见火起后一个黑影从火场里飘出来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